沈璟打開那張信紙,邊看邊念:“《綺懷五首》,這是……”


    沈璟瞬間反應過來這是王文龍給沈宜修寫的情詩,但是他卻絲毫沒有撞破年輕人愛情的羞恥,反而是眼前一亮,迫不及待的繼續往下念:


    “其一,


    幾回花下坐吹簫,銀漢紅牆入望遙。


    似此星辰非昨夜,為誰風露立中宵。


    纏綿思盡抽殘繭,宛轉心傷剝後蕉。


    三五年時三五月,可憐杯酒不曾消……”


    王文龍沒想到沈璟會不要臉的偷看他的信,以為這詩的閱讀對象是沈宜修,所以直接抄了乾隆年間黃景仁的作品。


    黃景仁的詩被稱為“詩人之詩”,與“才人學人之詩”相區別,越是會寫詩的人越能看出其中淡淡的愁緒。


    他之後的詩人許多都喜歡這個調調,最有名的就是鬱達夫,作為同樣情感細膩的詩人鬱達夫對黃景仁的作品就推崇之至。


    而看著王文龍的信,沈璟臉上原本八卦的神情漸漸就變得鄭重,最後帶上欣賞的笑容,連原本對王文龍如此魯莽的追求自己侄女的那一絲不滿都蕩然無存。


    “似此星辰非昨夜,為誰風露立中宵。清醒之中夾雜苦澀,和李義山‘昨夜星辰昨夜風,畫樓西畔桂堂東’極為相似,但是感情更加真摯。”


    “這第一聯也是從李義山來的……”


    “化用義山先生之詩的後人中這幾首也排得上號了,不想這小子還有這般細膩心思。”


    黃景仁的《綺懷十六首》中許多都是對李商隱詩句的因襲和改造,也是人所公認改的絕好的範例。十六首詩是黃景仁懷念自己戀人的詩作,有許多並不符合王文龍和沈宜修此時的情況,所以王文龍隻斟酌著用了其中的五首,但就是這五首也夠了。


    沈璟也是風雅之士,對於黃景仁的詩同樣越看越是愛看,看著還能從中品出李商隱的韻味。


    黃景仁對於李商隱的模仿絕對是另出一奇峰,在清代能引起一股熱潮,甚至綿延上百年都有追隨者,沈璟在回蘇州的路上一直念叨著這五首詩,甚至拆出這五首詩的韻腳試圖通過步韻方式仿寫。


    等回到蘇州,這五首詩都快被他給翻爛了。


    小船輕巧的在蘇州的水巷之中穿行,站在後梢的船夫吱呀的搖著櫓。


    沈璟坐在船頭,腦海中還回想著王文龍的那幾首詩。


    船靠岸,早有自家的管事帶著仆人在小碼頭上等待。


    進入宅子沈璟先是去問候自己的弟弟沈瑄。


    沈家是一個大家族,沈璟這一代他的年紀最長,弟弟沈瑄次之,而沈宜修的父親沈銃小了兩人十幾歲。


    五年前沈珫考上進士,現在已經轉為南京國子監學正,不久恐怕又要升官。


    而因為母親早亡,父親早年外出求官,沈宜修和弟弟沈自徵從小就寄居在伯父沈瑄家裏。


    沈璟回家和兄弟打過招呼,稍稍說了,王文龍想要求娶沈宜修之事,沈瑄思索一番:“珫哥兒年下來信之時倒也囑托過咱們替宜修尋個好人家,但我們畢竟是做伯父的,不是她親生父母,這事情還得她看得好才行。”


    沈璟點點頭。


    沈宜修的父親沈珫讀書到中年才當上官,曆經許多苦楚,一度生出辭官歸隱的念頭,沈璟知道自己這個弟弟並不追求女婿當上高官。


    隻要沈宜修接受,自己再寫一封信去,他多半也不會反對把沈宜修嫁給王文龍。


    年下沈珫寫信談及沈宜修婚姻之事,讓他們伯父做主,但沈宜修畢竟是沈珫的掌上明珠,父親還在他們也不可能盲婚啞嫁就把沈宜修給嫁了,其實沈珫此話就是給了沈宜修極大的選擇權利,多半還是考慮到了沈宜修的性格。


    沈宜修早年就失了母親,五歲時父親也考中進士外出當官,沈宜修之下還有一個弟弟,雖然住在伯父家,但到底是寄居他人屋簷,小小年紀就要擔起姐姐的責任,養成沈宜修外柔內剛的性格。


    沈璟知道沈宜修自己的主意比一般女子要正得多,笑道:“那便把宜修叫來問問吧。”


    沈瑄點頭答應。


    沈宜修如今雖然才十一二歲,看模樣卻已經是個美人模子,她來到花廳,先給沈璟見禮問安。


    沈璟點頭,扯了兩句閑天才轉入正題。


    “我這趟去福建碰見一位名叫王文龍的才子,不知你可知道?”


    沈宜修好奇:“可是《葡萄牙國史》的作者王建陽?”


    沈璟笑道:“正是他,以前我隻到他少說三四十歲年紀,如今一見卻是正當青年的,他如今正在福建左布政府上應幕,頗得重用,真算個年輕有為。”


    “年下你父親來信要我們為你擇婿,我看中他人品才幹,於是便說了伱倆婚姻之事。”


    沈宜修瞬間臉紅,低頭不能說話。


    沈璟道:“我對建陽說起此事,他十分上心,他在福建有事無法到府見麵,但托我給你帶了一箱書來,都是他自己的佳作,你且回去看看,這事不急。”


    回到閨房,沈宜修接過丫鬟手中的書箱打開,一本一本翻看。


    最開始沈宜修十分滿意,特別是看到王文龍給她的《綺懷五首》,更是幻想王文龍是個才氣斐然的書生,可是看著看著就發現不對。


    傍晚家宴沈宜修就悄悄問沈璟:


    “伯父,這王先生製藝如何?”


    沈璟臉色一怔,之前他一直瞞著沈宜修此事,王文龍最大的痛腳就是不可能參加科考,這年頭許多名士雖然都沒有多高功名,不想當官也不用太在乎,但是說出去畢竟不是多值得吹噓的事情。


    沈璟原來以為沈宜修會被王文龍的才學所折服,到時候再慢慢說出也能應付過去,卻沒想到沈宜修才過半飯下午就直接把問題關鍵問了出來。


    他隻能道:“建陽是西洋歸客,從小學了許多雜學,但是於八股一道並不精通,我問他卻是似乎沒有入場的打算……”


    沈宜修聞言眨眨眼睛,默默的就不說話了。


    瞬間沈璟就心道不妙。


    他居家幾十年,對於家中孩子的性格都算了解。


    特別沈宜修是家中後輩翹楚,沈璟卻是和她挺投緣,他從小就關注沈宜修,當然知道沈宜修這樣就已是不滿意的表現。


    之前沈宜修資料弄錯了,沈宜修的父親沈珫此時還在世,隻是外出做官所以他們姐弟才會寄住在親戚家。


    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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